仅仅几年时间，气候就从「可预测」和「模糊的担忧」转变为与所有人成长过程中所熟悉的截然不同的面貌。本特别篇旨在重构这一过程——对危机前进行一次事后分析。
就在四年前，一切看似都还非常正常。在 2025 年 9 月，超强台风「桦加沙」接近华南沿海，所幸由于路径靠近海岸线，并未对内陆造成明显破坏。这样也很正常，虽然热带气旋非常常见，但每隔几年，才会有一个较强的热带气旋靠近香港。即便如此，影响程度也取决于热带气旋的路径和自身发展特性。只有那些几十年一遇的热带气旋，会让人们印象深刻。
“当然，随着全球均温的上升，确实出现了一些和过去不太一样的情况。”
2025年全年共有29个热带气旋影响西北太平洋及南海，当中竟然有14个热带气旋引致香港天文台需要发出热带气旋警告信号，为长期年平均约六个的两倍以上，是自1946年以来最多。当年包括7月台风韦帕及9月超强台风桦加沙，令天文台两度发出最高等级的十号飓风信号，且风季延续至11月的深秋，这已经是持续数年的趋势。
能量守恒的残酷出口
起初，气象学家们只是在讨论一个奇怪的「冷斑」。在全球平均气温屡创新高的背景下，拉尼娜却持续不断，东北太平洋像被打上了一层厚厚的补丁——那是由低层层云组成的巨大阴影。这层云像一面巨大的遮阳板，通过层云—海温正反馈机制，死死地压制住了日界线以东的洋面升温。
然而，大自然的能量守恒定律是残酷的。既然东方被强行「冷却」，热量便开始在地球的另一端疯狂寻找出口。
到了 2027 年秋季，全球气候图上出现了一个极度失衡的局面。欧亚大陆、赤道印度洋和日本以南都在剧烈增暖，像是一圈烧红的铁环。由于东北太平洋的「冷库」效应，原本横跨整个太平洋的沃克环流发生了严重的形变。热带大气的上升支——那个制造云朵与风暴的动力源——开始像由于受到排挤而向西退缩。原本在太平洋深处（中太平洋）生成的台风越来越少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南海及西北太平洋近岸地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沸腾的压力锅。
「以前台风进南海是『送死』，现在是『进补』。」
— 某资深预报员, 2028这种「近岸化」的趋势，在 2028 年演变成了一种常态。
在过去的记忆里，每当深秋来临，寒冷的东北季候风会像一盆冷水，泼在试图靠近华南沿海的台风头上。干燥、寒冷的空气是热带气旋的天敌，它们往往会在进入南海北部后迅速减弱，化为一滩雨水。但在 2028 年后的那个时空里，这个「灭火器」失灵了。由于欧亚大陆的快速增暖，西伯利亚高压变得软弱无力。2028 年 10 月，本该南下的秋寒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盘踞在南海北部那深不见底的高热焓海水。
「海星」正是这种新模态下的产物。
从 NWP 到 AI：致盲期的终结
学界早已做好准备，甚至早已预料到气候模式会受到重塑。尽管热力学定律早已预示了大气每升温 1 ℃ 就会多容纳约 7% 的水汽，但这种由低云反馈引发的全球级「环流重构」，其演进速度依然让最激进的气候学家感到脊背发凉。然而，这种剧变本应是跨越数十年的慢节奏演化，现实却在短短三年内完成了一次暴力的相位转换。
在 2027 年到 2028 年间，传统数值预报模型（NWP）经历了一段极其尴尬的「致盲期」。当时，基于流体动力学方程组的传统模型在面对南海北部的「爆发性增强」时经常集体失准。因为它们无法处理太平洋进入的复杂新模态。当冷水在东太平洋堆积，西太平洋的暖池就像被点燃的油桶，其深层热焓的释放是非线性的，超出了传统算力的解析极限。
直到 Google DeepMind 的 最新天气预测模型 WeatherNext 4 在2028 年的第四季度发布后，对于这些比以往更加飘忽的热带气旋的预测才变得更加清晰。
谷歌发布 WeatherNext 4 模型，精准覆盖灾难性事件；推出新一代AI天气预报模型，速度提升4倍，在 99.9% 变量上超越前代，瞄准全球气象商业市场；股价上涨 2% | 路透社，2028 年 12 月
这款模型不再仅仅依赖于求解方程，而是通过对过去 60 年卫星云图和气象观测数据的深度学习，并且接入了最先进的世界模型 Genie 5，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种「近岸爆发」的前兆模式。但即便如此，面对新模态，历史经验的空白终究还是对模型的性能表现有一些限制，只不过已经比传统模型好了很多。
「海星」的瞬间跳变
回到今天，2029 年 10 月 22 日。
超强台风「海星」的路径图在屏幕上闪烁。它并不是在遥远的远洋生成的，它只是诞生于吕宋岛以东不足 500 公里的海域。在那里，它几乎是瞬间吸饱了异常丰沛的海洋热量，在短短 24 小时内就从强烈热带风暴完成了向超强台风的「跳变」。
以往的预警系统习惯于给人们留出 3 到 5 天的心理准备期，但在这种「近岸爆发」的新模式下，窗口期被压缩到了惊人的 48 小时。在气候模态重塑后的 2029 年，热带气旋的动力结构正变得异常多样化。即使是 WeatherNext 4 配合 Genie 5 这样的世界模型，在处理「海星」的增强过程时也曾出现过短暂的迟疑。
在 10 月 19 日深夜，模型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但诡异的非线性信号。传统的全球数值预报模型（NWP）在这一刻陷入了集体沉默 —— 受限于 9 到 13 公里的网格分辨率，物理动力学方程组根本无法解析出那个尺度极小的「核心」。然而，Genie 5 作为世界模型，其本质不再是死板地求解网格方程，而是通过亚网格级的流体模拟捕捉到了动力结构的端倪。
它发现，「海星」虽然体型娇小，但其核心的对流高度组织化。在吕宋岛以东那片看似平静的海域，由于缺乏深层冷水上翻的抑制，这个微型系统正在高效地抽吸表层海水的潜热。当大气条件配合时，环流细小的热带气旋容易出现较预期显著的增强，因所需能量较小，只要高空辐散良好、垂直风切变低及海水温度高，即使缺乏西南气流支持都有可能明显增强。
就在「海星」疯狂积蓄能量的同时，各大电脑模式又犯了一个集体性的错误，它们普遍预报副热带高压将迅速东退。按照往常的经验， 10 月下旬的西风槽理应牵引副高向东收缩，为台风让出北上的通道。但 2029 年的欧亚大陆太热了，剧烈升温的大陆高压与太平洋上的副高连成了一片，形成了一个极其稳固的脊位。造成的直接后果，就是「海星」被强行按在南海北部的「热油锅」里反复煎熬。
天文台当日下午亦在天气随笔专栏撰文分析「海星」，指週五时热带风暴组织松散，但基于颇高的海水温度及较弱的垂直风切变等有利因素，预料该热带风暴会有可能进一步发展；但各电脑模式在当日只预测一个13级的台风将会在随后两三日横过南海北部。
当极端变成了日常
上午，香港街道上的风声开始变得尖锐。在中环的写字楼里，发电机组发出低沉的轰鸣。由于香港早已取消了在恶劣天气下休市的条例，超强台风侵袭下仍照常开市。交易员们看着屏幕上波动微弱的曲线，心中明白这种淡然并非因为勇敢，而是因为在过去的三年里，他们已经见识过太多的「前所未有」。当极端变成了日常，恐惧也就失去了锋芒。
回看2025年，会发现那一年已经相当温和。本年到今天为止，加上「海星」，香港天文台已经四度发出十号飓风信号，且九度发出三号强风信号，也许在下个月还会新增两例。这一年，日历上的月份开始失去了意义，人们不知道这是极端的孤立现象，还是真正的长期趋势。
3月上旬，一股东北季候风向南推进，扩展至赤道附近，与跨赤道的西南气流形成水平风切变。加上温暖的南海南部洋面为对流提供能量，3月中旬南海南部便生成了热带气旋「南玛都」，并受到高空槽的引导北上影响了华南沿海。虽然香港仅发出了三号强风信号，但它标志着由于热带上升支西移，南海已变成了全天候的产床。
7 月中旬，强台风「核桃」与台风「玫瑰」在短短十天内先后掠过香港近海。这是今年第一和第二次十号飓风信号。浮标站录得南海北部的海温达到了惊人的 31.5°C。WeatherNext 4 捕捉到了海底热焓的异常——即便在「核桃」于南海北部徘徊少动搅动了深层海水后，海温竟然在 72 小时内迅速回升，为「玫瑰」提供了二次爆发的温床。
进入 9 月，传统的「秋台风」开始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破坏力。以往秋台风怕冷空气，但 2029 年的冷空气却在欧亚大陆异常的强迫暖脊面前节节败退。 9 月下旬的超强台风「珊瑚」成为了今年第三个十号信号。它在进入南海后，不仅没有减弱，反而利用微弱的东北季候风与暖湿气流形成的锋面降水增幅，给香港带来了破纪录的黑色暴雨。
不过，今年西北太平洋及南海活跃的热带气旋仅为 22 个，命名的热带气旋为20个，预计全年的命名数量将少于历史平均水平。不仅如此，最近十数年来的全年活跃热带气旋数量，呈现下降趋势。
在过去十数年里，全球均温的上升导致了对流层中上层的增温速度超过了底层，是气候变化在垂直方向上的显著特征。这种大气热力稳定度的增加，像是一层厚厚的盖子，压制了大量原本可以发育为弱热带气旋的扰动。结果，热带太平洋的能量不再被零散地分配给几十个平庸的风暴。并且，由于沃克环流上升支的西移，能量不再雨露均沾，而是被强行压缩到了南海及西北太平洋近岸的狭窄地带。
在 20 世纪，平均每年命名的 27 个气旋中，能让香港挂起十号飓风信号的概率不足 4%。而到了 2029 年，在仅有的 20 个命名气旋中，香港天文台已经发出了 4 次十号信号——这意味着对于香港而言，今年每一个生成的风暴，都有 20% 的概率演变成一场麻烦的灾难。
不过，重塑并不导向崩溃。
三年前，每逢台风天，全城如临大敌，超市货架会被瞬间清空。而现在，随着 AI 模型对这种「小环流、高爆发」系统的捕捉精度日益提升，以及城市基建对极端风速的常规化承载，恐慌已经演变成了一种名为「韧性」的惯性 。 在这个世界里，风暴变得更加稀少，却也更加决绝。它们不再是自然的偶然误差，而是系统在极度失衡后发出的暴力修正 。
「海星」正在接近。而在这个已经改变的时代，这仅仅是又一个照常开市的星期一 。